11月15日，陈梦发了一组秋日野餐照片。林间、草地、松弛的坐姿，配文轻飘飘一句：上一次野餐，还是在小时候。
这句话放在别人身上是文艺，放在陈梦身上是账本。
一个三十多岁的人，第一次认真野餐居然要追溯到童年，中间那二十几年去哪了？答案不复杂：在球馆里。5岁开始打球，童年吃住都在市队，玩具和动画片统统给乒乓球让路。启蒙教练董熙记得很清楚，有一年大年三十带着陈梦练球，练到爷爷在家等着吃年夜饭都着急了，她还在加练。别的小孩在草地上铺野餐垫的时候，她在球台前挥拍；别的小孩春游拍合照的时候，她在打市赛省赛全国赛。野餐这件事被推迟到“小时候”之后，本质上是被推迟到了“拿完奥运冠军”之后——而拿完之后，还有下一个周期、下一块金牌、下一轮伤病。
所以这组照片轻巧归轻巧，底下压着的东西一点都不轻。
就在野餐动态的两天前，11月13日，陈梦刚在全运会女单四分之一决赛里4比2逆转蒯曼，晋级四强。赛后采访她才把底牌亮出来：巴黎奥运会之后九个月没有系统训练，恢复过程极其艰难，“肌肉都没了，能力完全消失”。一个两届奥运女单冠军，站上全运赛场之前要先从“肌肉消失”的状态里把自己一块一块拼回来。她怀念训练场上的酸痛，听起来像自虐，但对一个从5岁起就把身体交给球台的人来说，酸痛反而是最熟悉的坐标。
再往前翻翻旧账，更能理解那句“上一次野餐还是小时候”的分量。巴黎周期她腰伤严重到“职业生涯输得最多的一个时期”，训练从下午三点半干到晚上十点只是体能部分，治疗康复的时间和正式训练几乎一样长。东京奥运会之后她经历过两百多天的冠军荒，自我怀疑到去找恩师说“我还不想放下球拍”。这些事随便拎一件出来，都够普通人请三个月病假加半年心理建设。陈梦的处理方式是：练，治，再练，再打。
然后她在十一月的某个下午，坐在一片秋天的林子里，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野餐，发了一句“上一次还是小时候”。
让人心疼的地方恰恰在这儿。普通人周末拎个篮子就能干的事，一个奥运冠军隔了二十几年才“重温”上一次。她的童年被球拍填满，她的青年被训练和治疗对半劈开，她的三十岁在九个月停训之后重新爬起来打全运会。野餐照片里那种松弛感，对她来说不是日常，是奢侈品。球迷看着照片说“氛围感轻松惬意”，但一想到这份轻松她等了二十几年，轻松就变成了心酸。
当然，陈梦自己多半不会用“心酸”来形容这件事。她说的是“趁着秋日好时节，感受野餐的乐趣”，语气跟赛后说“注重这个过程”差不多。一个大年三十练球练到爷爷着急的人，早就习惯了把苦的那面留给自己，把轻的那面递出去。但账本不会说谎：上一次野餐是小时候，下一次野餐不知道排在哪块金牌后面。这顿迟到了二十几年的秋游，吃得让人高兴，也让人心里咯噔一下。